无用挂件の日记

中国新民粹

一节历史课上。
“知道纳粹主义是什么吗?”“国家社会主义。”
“谁说的?————谁说的?!”
鸦雀无声。

  我曾想把那个果核给剖开。刀尖碰上去的时候,坚硬的外壳倏然消失,果冻一样地把锋芒弹开了。再去看时,只有亮晶晶的、细小的颗粒物弥散开来,在空气中躁动不安地飞舞。我于是茫然了,只顾盯着那些亮点,出神。
  空气突然开始灼热,那些晶莹的、不知所名的物体,径直地向我冲来,在我底身体内翻滚着。我于是也躁热,化作烟尘,不知所终。


  我曾和W君争执过“民粹”这个词如何翻译。W君搬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大词典,指着上面的词条:“populism————民粹主义”;W君又掏出了他的Huawei P20 Pro,点开百度,上面写着:“民粹主义(populism)”。于是W君再不多说,胜利似地飘然而去。没有太多争执,便也各自散了。
  “民粹”这个词,我也曾寻思过很久。毫无疑问的是,在中文语境里这是一个联结着负面情绪的词汇。在上个世纪的政闻评论中,我也注意到这个词确有“平民主义”之意,而这类文字也都自内而外地透露出一种不屑,隐隐然有社会公害之意。于是我也恍然似的,满足地离去了。
  ————到今天了,依旧如此吗?
  我盯着某门户网站的社评:《特朗普————彻头彻尾的民粹主义政治家》;我又点开另外一个不存在的新闻网站,也是这样的头条:’Trump calls on nations to reject globalism, embrace nationalism.’
  更广泛的,我在许许多多政治评论、随笔中看到“民粹主义”一词,俨然已成民族主义的边缘化、极端化。我看到“民粹主义的言论集中在互联网”这些论断,但我在中文互联网上看到的,都是赤裸裸的沙文主义、狂热的民族主义,并没有多少人去反对发声精英政治、去争取所谓的普世价值。也有一些社评故作深刻地指出:“不能让民粹主义染指民族主义”“要避免权力和民粹的勾结”,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所以不管你怎样巧舌美名,当下中国,民粹主义跟民族主义的表观已无太大区别。民粹主义割去了激进的民主理想,就是赤裸裸的民族主义、沙文主义。“以本民族为粹”,民族主义也好,民粹主义也罢,这种思潮正在侵蚀着这个民族、深刻地动摇这个国家的走向。


  ————历史的幽灵经久不散、犹在啸歌。
  明眼人都能一眼望出,我才不会严肃地写一篇学术论文,去讨论在中国当下“民粹主义”该是如何个翻译法,正如我们都还记得“回”字有四种写法一样。我试图讨论的只有一个问题:在我先前所述的语境下,民粹主义正在疯狂吞蚀着这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根基。
  还是回顾下部分地区二战时期人民的疯狂吧。’Nazi’这个词,翻译成“民族社会主义”还是“国家社会主义”都无所谓,因为对本民族、对帝国的无上信仰正是德意志人民交出个体意志而为“元首”不懈奋斗的动力源泉。多数历史学家也正是看重了这点,用个种族主义的帽子扣上去了事、蒙混过关,于是皆大欢喜,从这场“人类的浩劫”中欢天喜地地走出来,掸掸灰就在废墟上“重建美好家园”去了。
  似乎也很多人很会说,“不吸取历史的教训,就会重演历史的覆辙”,所以基于这一伟大正确的指导思想,战后我们都在集中规模清理种族主义,包括美利坚的黑人群体争自由,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强调民族团结、以“中华民族”这一概念化解民族矛盾、安定边疆地区,都是警惕“历史的幽灵”倒卷的重要措施。是啊,这有问题吗?
  显然有。
  最大的问题是,这是真正的“历史之教训”吗?


  我在这里节选Nazi党章的一部分供诸君欣赏。

“我们要求基于民族自决的权利”,“我们要求德意志民族应与其他民族和国家享有平等的权利”,“只有爱好和平的优良血统的德意志同胞,才能取得德意志公民的资格”,“我们反对腐败的保守的不公平的议会制度”,“一切德意志公民应享有同等的权利”,“个人的活动不许损害全体利益”,”取缔不劳而获的收入”,“在公平公正和平的原则基础上签署国家间的和平协议,自由贸易协议”,“公平分配大企业的利润”,“我们要求一种适合全民族需要的土地改革制度”,“我们反对恐怖主义,军国主义,帝国主义,敌对主义的渗透”,“我们要求制定法律,禁止恶意的政治谣言及其在报纸上的宣传”,“我们只能使用德国自主的教材

  看看,这些话多么耳熟啊,难不成万恶的纳粹主义还能和我们想到一块去?
  我们再来思考一个问题:德意志人民为何会选择纳粹主义,甚而在纳粹倒台几十年后还有人试图为“元首”正名?
  说点实在的,希特勒及其之后的伟大领袖们,都是高明的政治艺术家(当然形容之为政治小丑亦不失当,毕竟都是赢得一片欢呼)。从纳粹德国到苏联,人民都是为了美好生活而去选择追随某种主义的,这点是出于全民族的生存需要,没啥好讳言的。为此,他们会对那个美好理想而产生由衷的Love & Passion,会自觉地融入到一个集体里面并且感受到根藏于原始人类基因的集体光辉与集体之中的温暖。
  对于“元首”或是“伟大领袖”,最为切实的问题是,资源问题(供需不均、资源分布&储备不足)、动力问题(如何让人民保持如此的激情、对集体对领袖的由衷热爱)。资源问题只有两种选择:解决还是不解决。解决,那只有去扩张、去占有更多资源,或是提高生产力和资源利用率(显然,能做到后者就完全没有必要、也不会去陷入全民对某一意志的崇拜);不解决,那就去看看中后期的苏联、看看北韩。因而我们不难看出扩张资源占有跟不解决的方法在根本上是一致的,就是选择一个能持久产生荷尔蒙的topic、保持对集体的忠诚同时自觉忽略肉眼清晰可见的不和谐因素,能让伟大领袖在大饥荒之时还有千万人在高呼万岁。这时,原先的美好理想就会化身为对某一意志、对某一领袖的绝对崇拜。第一步才刚刚完成。
  某个伟大的、名为George Orwell的记者曾经深刻地揭示过这一过程,那就是通过名目繁多的运动、“大建设”来维持人们的热情和对特定领袖(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仅仅是一个被权力围绕的意志)的绝对崇拜。运动的好处是,万人级别的无意识活动能释放出无穷的能量使他们在饥饿之中保持相当的革命热情,并借此来形成一个互相监督体制的运转模式:多数人尊崇集体的意志并加以自律,而反叛的少数者会被孤立,通过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使其屈服、再加以单方面的意识形态灌输教育与检讨,最终受害者感激涕零、重新做人,回归集体之后还可能成为更加积极的分子。再然后,领袖的存在与否已然不重要,那种狂热之后的意志会紧锢留存,最终推向他们走向长久的无意识,能驱使人们主动去忽略与教导他们的意识形态相悖的因素,一个伟大的机器便行将完成。
  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现在再来找找看问题出在哪。
  在刚刚那个机器的形成过程中,民粹主义充当了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或是主要推动力。在民族危亡关头释放出来的可能是比较正常的民族主义,但让其长久维持、或是主动将民粹主义作为全社会的推动力,将会造成很严重的问题。特定时期的民族主义可以被视作一种群体性自救行为,但在和平时期将民粹主义作为主旋律,宣扬本国、本民族利益至上,无视国际化、全球化,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民族主义这种东西,由于发端于特定群体民众的血脉,很容易产生共鸣,更容易被引导成为对特定领袖、特定政权的至高信任,对国家的无上尊崇,在此之下个人与集体的平衡便被撕裂,社会被无限膨胀的国家概念挤压以至于无,失去了动态平衡(最典型的即为权力平衡与社会机制)、依靠对某一政权的无上信仰,这样的国家机器,必然会引发一场灾难。


  出路何在?
  我们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中美贸易战中,Huawei这个企业被直接与中方国家利益搭上挂钩,《人民日报》带头宣传,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无数海军在全网鼓吹华为、引战无数,甚而还有反串黑等诸多高级玩法。花狗们吹华为好必然会顺口打压其它所有企业,进则可称“华为某技术全球第一”,被捅破之后又可退一步讲“我们只是看重一个均衡稳定的手机”,反正爱国就是了、沸腾就是了,相当典型的集体无意识行为。这种情绪相当容易感染,带动绝大部分人对Huawei这个品牌形成了相当高的信任度、忠诚度,能够忽略其用户体验上相当多的落后特征而说出“我感觉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比某品牌好”这样自己都不知其含义的话。群体的吹捧,那不就是既定事实么?
  如我们所见,当下经济发展疲软、国际政治环境压力很大,从中央到民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民粹主义作为出路、选择“伟大复兴”作为集体性目标。这也许出于某种必然,但应当值得警惕,尤其是那种不切实际的民族主义、大国感膨胀的沙文主义,正是今日仍在飘荡的历史幽灵。


  为什么要写这些?
  个人的思维习惯如此。我希望国家繁荣富强,因而我更希望在所有人歌颂盛世太平的时候,会有人去勇敢地直言这个国家的弊病、揭开那些伤疤下的腐肉,会有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看到时代最强音响彻不到的黑暗之处,会有人奔走于民间、致力于社会力量的形成和社会机制的完善,这才是一个大国公民应有的心态。
  草草至此,祝祖国70岁生日快乐。